晨曦光廊  

※ 本文同時刊於台灣音樂書寫團隊    

 

還記得初次聽見晨曦光廊,便驚喜於在他們的曲子中發現了二胡的影子,一直無法抗拒二胡所拉扯出來的聲響,埋藏在其音質中的淒涼與悲傷,只要使用得當總能讓聆聽者的情緒隨著悠悠的聲線上下擺蕩;將《你是我們的驕傲》這張作品聽了幾輪,雖然說不上十分喜歡,但偶爾也還能陶醉在專輯某些曲子的幾段旋律之中,只隱隱覺得曲子的表現無法完全撐起曲名所承載著的種種意像,那是一種難以用話語去言說的落差,若硬要對這樣的感覺下註解,也許〈用生命寫故事〉還可以再溫柔些,而〈犧牲在血泊之中〉似乎還可以再多點壯烈。

 


 

再次被晨曦光廊的音樂打動,時序已來到今年(2013年)的大港開唱的現場演出。海波浪舞台上,三人編制的臨場演奏,昶煬、小鬼在舞台上蹦跳著,鼓手小花在台後用力的掄起鼓棒敲擊鼓面,頭隨著節奏搖著點著,若說他們在臺灣獨立搖滾的光譜中被定位為後搖滾,那他們在舞台上所散發的活力與熱情,著實迥異於北部後搖團在舞台上所營造出來的搖滾光景,昶煬不時站上舞台前沿擺動著身軀,跟著小鬼雙腳跳阿轉阿,舞台上三人咧著嘴笑,以一種洋溢著過度熱情的姿態陶醉在無人聲的樂音當中,少了巨大音牆猛然來臨前演奏樂手的沉穩,有著更多的率性與不修邊幅;〈光合作用〉一曲的演奏過程中,雖然落漆的發生了電腦當機的插曲,但仍能隱約從稍顯破碎的曲子中感受到樂手所欲傳達的洶湧情緒。〈風中的人〉的激情演出後,整個人的思緒便黏在消逝在海風中稍顯沈重的樂音中。整場演出下來,只覺得作為一個三人編制的演奏樂團,晨曦的現場演出是可惜了,《60km/h》這張專輯的曲子中有更多細膩的情感應可以透過臨場的演出達到更完美的傳達,但無論如何,這仍是一張出色的作品。

 

晨曦光廊訪問  

     大港開唱後不久,便馬上約了這次的專訪。(左起分別是昶煬、許花、小鬼)

 

關於在時速60公里當中的晨曦光廊

晨曦光廊從成團釋出創作以來,嚎啕般放縱的聲線便不斷地被拿來與日本的ENVY作類比,但除了早期創作的風格、形式與ENVY有某部份的相似之外,昶煬更認為影響他的不只是形式上的樂句類型,反而是ENVY在他們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強烈實驗性,深深的影響著他的創作態度;《60km/h》便是從此基準點出發,在他們的作品中嘗試添入多元的音樂元素,形塑出這張風格迥異於往常的歌曲。從第一首歌〈Cheater〉所使用的電音為始,到〈光合作用〉、〈風中的人〉等曲捨棄《因為你是我們的驕傲》以二胡為亮點的搭配,改以其他用電腦合成的弦樂聲、敲擊樂器為主旋律上色,雖然正式樂團編制僅有三人,但音牆厚實處在樂器與眾多效果的堆疊下仍表現得相當精彩,在旋律的輕巧處也能從中感受到細膩的聲線律動。昶煬自言這是一張「想要以作後搖的心態去創作每一首歌」的作品,試圖巧妙地運用電吉他的殘響在樂句中作更多的試驗與搭配(如〈Cheater〉中高潮處那段讓昶煬引以為傲的,自然而然融進曲中的吉他殘響)。

對晨曦光廊來說,後搖與否,不在於分類更不在於有無歌詞、人聲,之於創作者,後搖的精妙處在於以樂器表現出演奏人當下的情緒,「每一個樂器聲所反應出來的是專屬於當下演奏者的情緒、精神狀態,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聲響。」;說到底,沒有任何創作者願意被硬性分類,分類這件事情的意義在於讓人們「知道」創作者在做什麼,但不代表人們可以透過分類去定義、感覺創作者應該怎麼作或者作什麼,有人或許會用「有無歌詞、人聲」去判斷他們的樂種、風格,但對晨曦光廊來說,這樣的判準太不精確:「我們不願意聽眾用『沒有歌詞』這樣的理由來稱我們為後搖團」昶煬略顯激動的說「那樣不是把每個人都當作白癡了嗎?」,相反的從他們的音樂中你聽見什麼、體認到了什麼,那才是真正應該在乎並且重要的。

 

「講的思念,風聲知影」

 

〈風中的人〉一曲無疑是《60km/h》中最為亮眼、出色的作品,也正如音樂寫手耳機所所言[1],這首曲子初聽時便有猶如史詩劇作之勢,曲長約14分鐘,從第一聲樂音開始到結束便無冷場,從開場的激昂、急促到後段的沉緩悲壯,龐大創作架構中的情緒轉承彰顯了晨曦在這首曲子上的企圖心,以泰北孤軍為創作背景,故事軸線從1949年國軍敗退至泰緬的場景拉到了現代,被歷史淡忘的孤軍遺孤有國而不能歸,曾為國民政府賣命出力的人兒被律法排擠於家國之外;然而,這首歌曲所要傳達的不僅僅只是說出一則令人感到心悲的故事。

對晨曦來說,一首創作的誕生,來自於生活周遭種種事件的觸發,社會事件舉凡大埔事件、都更案,閱讀(如劊子手世家)與觀影(如異域)後的反思,大量情緒的堆疊與累積,最後反射在樂聲的創造過程中。〈風中的人〉比我想像的要說得更多:對歷史的反省、對當今政府的針砭、對西方文化侵入台灣人思維佔據主導地位的暗示等,難以用話語辨清的諸多種種,他們選擇用音樂來表達。論及晨曦光廊在「音樂創作」與「社會關懷」兩個光譜之間的位移,創作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並非專注於純然的社會關懷,更精確的來說,是作為一個人(不僅僅只侷限於創作者)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最直接的情緒反應,而那是主觀且自私的改變自己、反思自己的過程之一。

 

 

        關於《60 km/h》中的其他創作,諸如〈知義里〉[2],對我來說是首令讓人感到輕快、愉悅的曲子,前段的樂聲顯得有些空靈,「咚叮亮」的敲擊聲幾乎貫穿全曲,在中段吉他、貝斯、鼓急起飆升的同時轉為一連串急促的鐵琴敲擊,中段所有樂器聲響嘎然而止,從泛起的空間音中鑽出了細狹的吉他聲線與從後而至的鐵琴聲輕巧地做了銜接,結尾回歸初始狀態但帶上了激情的餘波,反覆的貝斯聲和清亮的鼓聲與之同行,最後在吉他的殘響與一連串的銅拔聲中劃下句點。而同樣在大港開唱時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光合作用〉,算是第一次將整首曲子作完整的聆賞,後段煽情、催淚的程度比之大港的現場演奏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晨曦光廊的歌曲總隱隱約約的營造出一種「希望」、「正面」的氛圍,如過去《因為你是我的驕傲》中的〈生命的序曲〉、〈正義的夥伴〉,到《60 km/h》的〈光合作用〉與同名曲〈60 km/h〉,有人喜歡這樣的特質,但也有人批評那顯得太過矯作,但若深究,或許正如晨曦光廊所說:「所謂的希望是建立在絕望的背後」,並不是因為絕望的事情太多太多,而必須創作出更多帶有希望的樂音去讓人遺忘悲傷、難過,毋寧說這是一種懇切的提醒,這個世界存在著過多的絕望,而我們仍活在這裡。

採訪的尾聲,昶煬突然問我會不會唱〈風中的人〉,霎時間我突然感到有些窘迫,那些微的不自在些許源於對自己歌聲透徹的了解,而更多來自於那一瞬間對這首歌的陌生感,經過幾近兩小時的訪問,對這首歌原先所建構的認識框架在心中早已被拆解,驚愕之餘,繼之而起的是我從未想到過的複雜概念架構,像是我未曾好好的用心認識這首,我在他們面前說的,我最愛的曲子。強逼不成,昶煬、許花、小鬼分別訕笑了我幾句,便自顧自的唱了起來:「風中的人,風中的我,風中的夢看無初紅 / 風中的聲,風中的命,風中的窗,孤單剩啥。」;我傻笑,面對著那個自己尚未說完全的故事。

 


[1] 針對《60 km/h》中的曲目,耳機有著更多精闢、深入的分析與見解,其文可見於此:http://deepperfectmorning.com/blog/2013/3/23/-60kmh

[2] (知義里)是位於台南新化區的地名,曲名的由來相當的有意思,那是貝斯手小鬼入團以來第一次全團一同外出遊玩,行經的路上看到(知義里)的路牌,當下便決定將甫創作的曲子作此命名,當作一個標誌。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UMAS 的頭像
UMAS

(仮)嚴肅樂/書迷的奧特卡室

UMA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