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青春〉收錄在白先勇短篇小說選輯《寂寞的十七歲》中,雖然篇幅只有短短的五頁,卻是整本短篇選輯中,有著最濃稠色彩的一篇,就像是小說中那位老畫家手中的那一大盤調色盤,但他的色調並不是亮眼的,而是一種黏稠的、沈鬱的甚至是過了頭的顏色。全篇小說像是罩著一塊白紗般,充滿了一種身處霧中的美感,而這美感對我來說是有些病態的。文本中老畫家對於「青春」的執著,到了一種瘋狂的境地,我們可以看到他在某一天早晨醒來後就有一股異樣的慾望在心中衝撞著,「心裡有一陣罕有的慾望在激盪著,像陽光一般,熱烘烘的往外蹦擠。」,這樣一個衝動的來臨並不是突然的,而是有其緣由的,老去的身軀以及青春年華,對於老畫家來說肯定是一種打擊,而安排在一覺醒來後的慾望衝動,套用佛洛伊德對於夢的解析,更可見其在睡夢中,對於自己本我的原始慾望,已經無法透過「夢」的心理防衛機制得到抒發,因而在睜開眼的瞬間,這樣的慾望也從他的潛意識高牆中衝破,無法自己。

文本中,角色的職業以及慾望來臨時機的安排是有其巧思的,畫家,是藝術的執行者也是美的創造者,而身為一位藝術家對於美也必定是有其執著的,而面對自己老去發福走樣的身軀,從他的眼睛看來必定是一個難以容許但卻無法抹煞的存在,而這樣的一個存在與他的美學觀念與執念是互相衝突的,因此他以極度扭曲的方式去改變自己的身體,想要使自己的身體回到年輕時候的美,撮住變白了的頭髮,「一根根連皮帶肉拔掉」,在臉上塗上一層又一層的雪花膏遮住皺紋,並且穿上學生時期才穿得下的紅黑花格綢襯衫以及白短褲,造就了一個「面色慘白,小腹箍得分開上下兩段的怪人」,一個滑稽的形象,卻是老畫家盡自己全力後所能攫回的「青春」的模樣,且對它來說那是「他生命的延長,他的白髮及皺紋的補償。」

        而與畫家蒼老走樣的身材對比的是,年輕模特兒充滿青春活力的肉體「勻稱的肌肉,淺褐色的四肢,青白的腰,纖細而結實,全身的線條都是一種優美的弧線,不帶一點成年人凹凸不停的醜惡。」,一個讓老畫家不斷以希臘美男子Adonis之名呼喊的俊美少年,老畫家衰老肉體可欲的對象,嫉妒且瘋狂。

        白先勇對於美少年的描寫是既清晰又模糊的,因為以Adonis做了對比,所以在描寫時他刻意的不將少年的臉龐作細緻的描繪,多從少年青春的肉體以及畫家看少年的視角作深刻的刻劃,使得這位少年彷彿與Adonis的形象合而為一,更確切的來說Adonis是老畫家幻想的對象,也是真正所比較追求的對象,而諷刺的是Adonis是腓尼基的自然之神,象徵著草木生死榮枯。若少年代表的是生的意涵,那麼老畫家所表徵的便是衰老以及死亡,而這或許便是老畫家所無法釋懷且感到痛苦的地方了。

        夏志清在他替這本書所寫的序中提及〈青春〉為白先勇小說幻想(fantasy)成份較重的一篇短篇,這樣的評論事情有可緣的,這在畫家對於少年如Adonis身體般的慾求潰提後,攀上岩石靠近少年身軀的那段描寫中可見一斑,…一個浪頭翻了起來,頓時白光亂竄,老畫家感到一陣搖搖欲墜的昏眩。他覺得上下四方都有一片令人感到喘息的白色向他逼近,他趕緊抓住了畫架。...該段全段籠罩著如夢似幻的氛圍,有如白灰色的蒸氣就在身邊奔騰,而溼熱的汗水彷彿就垂掛在自己的睫毛上,畫家對於少年的那股「慾」透過這段過程的描繪有如真實的呈現在我的心中。

           老畫家面對少年「仰著頭、閉著眼睛,做出了一個振翅欲飛的姿勢」心中的那股焦躁,少年在此時已經化為青春的代名詞,振翅欲飛,少年與老畫家分別位在高聳的岩石上與下的地理位置與距離更顯得青春對於畫家來說更是遙不可及,畫家不斷地低語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要把他抓到我的畫上,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已經可見他的瘋狂與慾望的流溢,而攀上岩石的勞累更顯得他的追求是如此的徒勞無功,以至於少年天真的笑容,竟是成為了一種誘惑的並含有敵意的挑逗,而在看到少年稚嫩但有活力的陰莖後,慾望的爆發達到了最終點,努力隱忍的欲求轉化成一種暴力的破壞行動他踉蹌的向少年奔去…他舉起雙手,向少年的頸端一把掐去。,這邊的描寫與Adonis在莎士比亞的長詩〈維納斯與阿多尼斯〉裡所提到的情節相類似:維納斯在河邊看到英俊少年的Adonis,便瘋狂地愛上了他。可惜Adonis這小子不識趣,居然對維納斯狂熱的愛情無動於衷。於是維納斯一怒之下,將他眼睛弄瞎。這樣由愛生恨的劇情與老畫家對於少年所進行的暴力行動如出一轍,若是以這樣的邏輯去理解這段文字的話,那表面上畫家對於青春的渴求是本篇短篇小說的外延義涵,而真正的潛藏在表面文字底下所孕育的或許就像是夏志清先生所說的,一種同志愛慾傾向的表達。

白先勇先生藉由展現畫家之所「不能」,誇示了青春的能量,不斷的以細膩的筆法刻劃著少年身上的每一寸青春的痕跡,以少年的色澤、姿態挑逗畫家的內在慾望,使得全篇短篇呈現出一股相當強大的張力,少年的青春以及畫家的慾望拉扯出了人性最底層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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